楼下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来，像一面松垮的帆。绳子绷得很紧，床单的一角挣脱了夹子，啪啪地拍着空气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车，车窗外的布帘也是这样被风扯着，呼啦啦响个不停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司机开得慢，我趴在窗边数对面来车的颜色，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

后来家里买了第一辆车，是辆二手捷达。父亲每天擦两遍，连轮毂缝里的泥都用旧牙刷抠干净。那车空调不好使，夏天开车得摇下车窗，风灌进来把后座上的报纸吹得满车厢飞。有回下暴雨，雨刮器刮到一半卡住了，父亲把车停在路边，冒雨下去掰了两下，回来浑身湿透，嘴里嘟囔着“这破玩意儿”。可第二天早上，他又蹲在车头前面，拿块麂皮慢慢擦引擎盖上的水渍。

那辆车开了七年。我考上大学那年，父亲开着它送我去火车站，后备箱塞了两个编织袋和一床棉被。车在高速上跑到一百一就开始抖，方向盘跟着晃，父亲两只手攥得紧紧的，嘴里说“没事没事”。到了站前广场，他帮我把行李拎下来，拍了拍车门说：“这车跟我一样，老了，但还能跑。”我进站回头看了一眼，他正弯腰检查右前轮，屁股上的裤子磨得发白。

工作以后我买了自己的车，自动挡，带倒车影像。有次回老家，父亲坐副驾，看我单手打方向盘，说了一句“现在开车倒是省劲了”。路上遇到一段修路，坑坑洼洼的，底盘磕了一下，他下意识“哎哟”了一声，伸手想去摸仪表台，又缩回来了。那动作让我想起捷达过减速带时他总爱拍一下中控台，像是安抚一匹受惊的马。

去年冬天父亲住院，我每天开车送饭。医院停车场特别挤，有回在过道里卡了二十分钟，前面一辆车倒来倒去就是进不去车位。我下车帮那司机看着，指挥他打方向，最后一把轮进去了，他摇下车窗冲我竖了个大拇指。回车上我愣了一会儿，想起捷达没有倒车雷达，父亲每次倒车都让我站后面看着，喊“再来再来，停”。那声音特别清楚，好像就在耳边。

前几天路过二手车市场，看见一辆白色捷达停在角落，漆面发乌，后视镜用胶带缠着。我放慢车速看了两眼，没停。后视镜里那车越变越小，最后缩成一个白点。前面路口绿灯亮了，我踩下油门，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，我把温度调高了一格。